耒水夜泊:水波里的星月與鄉(xiāng)愁
暮春的傍晚,我乘一葉小舟泊在耒水中央。槳聲漸歇時,暮色已漫過兩岸的蘆葦,將整片水域染成溫潤的墨色。船家往艙里添了把柴火,陶罐里的米香混著水汽飄出來,恍惚間竟與兒時外婆在耒水畔煮的粥香重疊——這便是故鄉(xiāng)的水,連風(fēng)里都裹著化不開的牽絆。
船身輕輕晃著,像躺在母親的臂彎里。抬頭時,一輪圓月已從東洲島的樹梢爬上來,清輝灑在水面,碎成滿河的星子。伸手去觸,指尖只碰到微涼的水波,那光影卻在掌心晃啊晃,忽然想起《古文觀止》里《赤壁賦》的句子:“月出于東山之上,徘徊于斗牛之間。白露橫江,水光接天。” 蘇子當(dāng)年夜游赤壁,見的是長江浩蕩,而我眼前的耒水,雖無大江奔涌的壯闊,卻有小家碧玉般的溫婉,連月色都似多了幾分柔情。
遠處的漁火亮了,一點兩點,散在朦朧的夜色里。漁翁撐著竹篙緩緩劃過,船尾的漣漪推開月影,又很快被新的水波撫平。他嘴里哼著耒陽小調(diào),調(diào)子軟軟的,混著水流聲,竟比城里的音樂會更動人。想起范仲淹在《岳陽樓記》里寫 “漁歌互答,此樂何極”,當(dāng)年他登樓見洞庭盛景,嘆的是 “先天下之憂而憂” 的家國情懷;而此刻我聽耒水漁歌,心頭漾開的,卻是最樸素的鄉(xiāng)愁——是兒時跟著外公在河邊網(wǎng)魚,他教我辨認水草與魚蝦的模樣;是外婆在碼頭上喚我回家吃飯,聲音被風(fēng)送得很遠;是夏夜躺在竹床上,聽大人們講蔡倫造紙的故事,看流星墜進耒水的微光。
船家遞來一碗熱粥,白瓷碗貼著掌心,暖意順著指尖漫到心里。粥里加了耒水畔特有的芡實,軟糯清甜,還是記憶里的味道。他說:“這耒水啊,養(yǎng)活了咱們耒陽人幾代。以前沒橋的時候,全靠渡船來往,夜里的船最多,都是趕早去城里賣菜的鄉(xiāng)親。” 我望著岸邊的燈火,想象著從前的夜晚:滿河的船兒載著新鮮的蔬菜、剛織好的布,槳聲、笑聲、叫賣聲混在一起,是耒水最熱鬧的煙火氣。如今橋多了,渡船少了,但耒水依舊日夜流淌,像一位沉默的老者,守著故鄉(xiāng)的歲月變遷。
風(fēng)漸起,吹得蘆葦沙沙響。月光下,對岸的蔡倫竹海隱約可見,墨綠的輪廓像一幅淡墨山水畫。想起《赤壁賦》里蘇子與客泛舟,嘆 “哀吾生之須臾,羨長江之無窮”,而耒水雖短,卻也流淌了千年。它見過蔡倫造紙時的草木青煙,聽過杜甫泊舟時的沉吟,也見證了故鄉(xiāng)從泥濘小路到高樓林立的蛻變。河水會變,兩岸的風(fēng)景會變,但刻在耒陽人骨子里的鄉(xiāng)愁不會變——是對這片山水的眷戀,對故土人情的牽掛,對簡單生活的珍視。
夜深了,漁火漸次熄滅,只剩星月與船燈在水波里相依。我裹緊衣衫,望著眼前的耒水,忽然明白:所謂鄉(xiāng)愁,從來不是抽象的思念,而是具體的、可觸可感的記憶——是耒水的清甜,是月色的溫柔,是漁歌的婉轉(zhuǎn),是粥里的芡實香。就像蘇子在赤壁見山水而悟人生,范仲淹登岳陽樓而懷天下,我在耒水夜泊,見的是故鄉(xiāng)的模樣,念的是心底的歸處。
舟楫輕搖,水波蕩漾,星月的影子在水里晃了又晃。我知道,明日晨光熹微時,我將離岸而去,但這耒水的夜、這水波里的星月與鄉(xiāng)愁,會永遠留在心底,成為我無論走多遠,都能回望的港灣。











